| 每一次办案都是一场极致的智力竞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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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 2026/5/25 9:52:26浏览次数：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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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祝全胜
案件办理更像一场智力竞赛，其过程扑朔迷离，因为所有案件只会告诉你开始，不会有人告诉你结局。办案中，民警看似轻松走过的每一步，实则都是经过反复推演的精心选择。
我想以不久前办结的一起普通案件为例，与大家一同感受基层民警在案件办理中的研判与心理历程。
2025年6月，我接到一起颇为蹊跷的警情。报警人是一名女孩，她自称与李某（女孩）是微信好友，相识一个多月，有李某明确的身份信息，两人平日相谈甚欢。几天前，李某称朋友方某急需用钱，方某想用支付宝里的钱与他人微信账户的五千元进行兑换，因自己没钱，希望报警人帮忙。出于对李某的信任，报警人添加了方某的微信，并将微信里的五千元钱转给了方某。可事后，方某却百般推脱拒不还钱。其间，虽然李某也居中调停（李某向报警人展示过其与方某的微信聊天记录），但一直没有结果。报警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她从未见过方某，之所以将钱转给方某，纯粹出于对李某的信任，因此怀疑李某与方某合伙诈骗自己。
结合报警人讲述的情况来看，三方仍处于沟通状态，并无其他异常，我不可能当即就给出是否构成诈骗的论断。于是，我告诉女孩，她遇到的情况属于转款纠纷，公安部对此有着明确规定，不允许公安机关介入债务纠纷、借贷纠纷及其他各类经济纠纷，她这种情况只能通过协商或到法院起诉解决。
女孩很执着，问我为什么这不构成诈骗，以及诈骗的认定标准是什么。我说法律上构成诈骗的要件很严格，不是单凭不还钱这一点就可作简单认定。听我讲完后，女孩一直低头不语。离开前见她愁眉不展，我安慰她说，如果李某和方某两人的微信同时出现异常，可以作为公安机关介入调查的因素。
几天后，女孩再次来到所里，告诉我李某与方某两人的微信已先后将她拉黑。这让我非常吃惊。因为一般而言，如果是单纯的经济纠纷，出现这样的可能性很小。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，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起警情。第二天开会时，我向同事们讲起这件事，让我吃惊的是，最近一段时间，也有其他人报过类似警情，而且嫌疑人竟然是同一个人——李某！
我查询到方某的电话，把她约到了派出所见面。方某称自己与李某确实有过一面之缘，但平时极少联系，更不存在所谓“微信借钱”一事。我把报警人的转款记录展示给方某看，方某很惊讶，头像确实是她的，但她表示自己没有也从未使用过这个微信号。
随后，我上网核查李某的信息，竟发现她曾有盗窃罪、诈骗罪两次犯罪记录！
案件查到这里，基本上可以断定李某有重大作案嫌疑。
为了尽可能多地掌握嫌疑人的信息，我先后约见了与李某有关的所有受害人，详细询问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被骗经过。这一查，着实让我大吃一惊，全市被骗者竟多达二十余人！
除了案件本身外，我无意间获知了一条重要信息：李某几天前曾在某网店购买过一件商品，并且该商品将于近日抵达郑州。我马上联系了该网店商家，从对方口中获取了包裹的收货地址——郑东新区某小区快递站。随后，我又通过物流信息，查询到了该包裹到达快递站的具体时间。
包裹将于第二天上午抵达快递站，时间刻不容缓。送走最后一部分受害人后，我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快递站，严厉告诫该站点负责人，包裹一经抵达，立即扣押，没有公安机关的允许，任何人不许领取！
第二天一大早，我和同事开车赶到快递站附近等候抓捕。上午十点左右，我接到快递站负责人的电话，说有人过来领取李某的包裹。但让我欣喜之余又倍感失落的是，领取人不是李某，而是一名UU跑腿人员。这种反常情况的出现，让我背后不觉生出一股寒意。我让站点负责人假意告诉UU跑腿人员，说快递站有规定，领取这类包裹需持当事人的有效身份证件。UU跑腿人员打了一番电话后，离开了快递站。
下午三点左右，我再次接到快递站负责人的电话，说一个自称李某哥哥的男孩过来领取包裹，工作人员按我的要求婉言拒绝，但男孩态度十分强硬，在大厅里大吵大闹，先后拨打了110、12315等电话，坚决要领走包裹。
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我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能轻易惊扰任何一个人。
案件归案件，但办理案件不能给他人的生活或工作造成不便。于是，我将计就计，让该站点负责人告诉男孩，说经过仔细查找，发现其妹妹的包裹被人误领了，并让他把我的电话告诉了男孩。很快，我接到了男孩的电话。我说：“很抱歉，上午我急着出差，拿了包裹没仔细看就离开了，现在包裹还在我车上。你把我的电话转给你妹妹，等我出差回来，我跟她约个时间，直接把包裹交给她。”男孩同意了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可是，意外还是发生了，接下来的几天，空气静谧得有些诡异，我始终没有接到李某的任何电话或信息。
读到这里，兄弟们，你们作何感想呢？
继续等？不！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，这条路径显然已经走不通了；直接抓捕李某？没有人知道她在郑州的住处；去户籍地抓捕？盲目行动只会打草惊蛇；上网抓捕？虽然可以，但要走很多手续，况且李某属于前科人员，上网抓捕的效果不一定好；以陌生人身份加李某微信，将其约出来随机抓捕？理想很丰满，我只能说姑且可以试一试……是的，如果一个人的想象力足够丰富，方法可以有很多种，或者说，这正是案件办理的趣味所在。
不过各位，很抱歉！在这里我要喊一声：注意哟，我们已经掉入了陷阱！
让我们暂且平静下来，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：抓捕工作进展到现在，是否总感觉某个地方很别扭呢？或者更直白点讲，有没有感觉到每次抓捕时似乎背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呢？为什么我们连续设置的三次抓捕，李某都好像早已知晓？
不解决这个问题，即便我们付出再多的艰辛和努力，后期也难免陷入被动与茫然。
我们不妨重新梳理一下案件：案件信息很明了，李某和我们一样，也在盯着包裹的物流运转，并且急于领取。但在包裹抵达郑州的当天，她为什么两次让人代领，而没有自己亲自领取呢？另外，李某开始时急匆匆地让人轮番领取包裹，为什么后来突然又杳无音讯了呢？要解释以上两个问题，答案只有一个，就是在该案的知情人中，有人提前向李某透漏了消息！
顺着这样的思路，我把从接警开始的每一个环节在脑海里重新推演了一遍。当眼前浮现出与网店老板电话交谈的画面时，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。对于案件的其他知情人，我有绝对的把握，他们绝不可能向李某走漏任何消息！首先，我相信我的战友，我相信他们的职业素养和为人品质；其次，受害人与李某是对立关系，且谈话时我已经严厉告诫过他们，他们也不可能泄露消息。那么，关于包裹这件事，剩下的知情人只有一个，那就是网店老板！
我当即拨通网店老板的电话，对她进行了严厉斥责，询问她为什么把我的身份信息和电话号码告诉李某。网店老板在惶恐中讲述了事情的原委。原来，网店老板和李某是同乡，相识好几年了，因为李某长期在其网店买东西，两人逐渐发展成挚友，平日里无话不谈。就因为当时我一时疏忽，少了警惕，未对网店老板进行特意提醒，结果她被李某很随意的一句话，就解除了对李某的所有戒备：“最近有人冒充警察和你联系过吗？”
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，网店老板把与我交谈的所有信息统统告诉了李某。因此，我们就可以知道，在包裹抵达物流点后，李某为什么让UU跑腿人员和其“哥哥”先后领取包裹，自己却始终不肯出面；同时也就解释了，当李某从其“哥哥”那里得到我的电话号码后，她为什么迟迟不给我打电话。
按原来方案抓捕李某已经不可能了。
我查看李某的家庭信息，发现她根本没有哥哥。那么，那天前来领取包裹的男孩是谁？他在整个案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？
要弄清这些问题，首先需要找到这个男孩！
可怎么找到他呢？当前唯一能联系到男孩的，只有一个手机号码。如果男孩是李某的同伙该怎么办？如果不是，若男孩拒绝配合怎么办？我们怎么能不动声色地让男孩按照我们的思路走呢……作为一个一线办案民警，在作出任何一个哪怕是极其细微的决断前，都要极尽可能地将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在脑海里排列出来，并对每一个问题给出妥善的处理方案。否则，就可能像前面所出现的，一个不经意的疏漏，就让我们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。
在做足了各种“功课”后，我拨通了男孩的电话。电话接通的瞬间，我先声夺人，大声斥责道：“你妹妹怎么回事？她的包裹到底还要不要？我为什么一直没接到她的电话？是不是你根本就没有把我的号码给她？”
优秀的警察，需要同时是一个优秀的编剧和演员。作为编剧，我们要有随时设置场景的能力；而作为演员，我们要有精湛的演技。
大家或许会问，那你演得是什么？我告诉大家，这叫“敲山震虎”！因为一个人在遇到突发状况时，往往会不自觉地表现出本能反应，而一个人的本能反应，则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真实体现！
对于我的高声斥问，电话另一端的男孩一时没反应过来，嘴里支支吾吾，不知如何应答。片刻后，当他终于忆起是关于包裹的事情时，他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不应该啊，我已经把你的电话告诉她了……”
男孩的一系列表现，让我迅速得出三点结论：第一，男孩和李某关系一般；第二，男孩不了解案件情况；第三，可以尝试通过男孩抓捕李某。
一个新的抓捕计划迅速在我脑海定格下来。
此时，男孩还不知道案件的情况，如果要约出男孩，就不能给他多余的思考时间，若男孩反应过来，他很可能不肯见面或见面后拒绝配合，这会陡然增加抓捕的难度。于是，我装作很着急，说公司现在安排我再次出差离开郑州，我不想因为包裹的事烦心了，我问男孩在哪儿，我直接把包裹交给他，否则以后包裹的事我就不再处理了。
男孩在犹豫中答应了和我见面。
二十分钟后，在郑东新区某小区门口，我和同事开着便车、身着便衣见到了男孩。当得知我们的身份后，他先是一惊，随后又平静下来。不出所料，男孩和李某只是普通朋友关系，上次领取包裹只是受李某之托，至于其他事情，他一概不知。
我给男孩简单讲述了案件情况，说李某是公安机关要抓捕的嫌疑人，希望他能提供帮助，配合我们对李某实施抓捕。男孩极其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要求，并且显得很兴奋，当即就用微信约了李某在某地见面。对于男孩的积极态度，我一方面感到高兴，另一方面又有一种隐隐的、无法言说的不安……
很快，我的忧虑就变成了现实。
车辆刚启动不久，男孩忽然接到一个男性朋友打来的电话。朋友问他在干什么？和谁在一起？男孩依旧保持着兴奋，他几乎不假思索道：“正和警察在一起！”听到这句话，我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我的直觉告诉我，如果我推断得不错，男孩和对方通话时，李某就在对方身边，甚至可以说，这个电话就是李某指使这个人特意打给男孩的，甚至李某可能此刻就站在距离我们车辆不远的地方！
至于说李某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和男孩见面的消息呢，那还用说，一定是眼前这个男孩！因为男孩是唯一的知情人！一定是他有意或无意间把消息透漏给了李某，也只有这样解释，才能回答刚才对方打电话的时机以及问话的内容怎么就那么“恰到好处”！
想到这里，我心中的疑云终于解开了，也终于明白了男孩既然和李某是朋友，为什么还毫不迟疑地答应配合我们一起抓捕李某，因为他已经提前把和我们见面的消息告诉了李某，只不过是，当他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份以及案件情况后，为了掩饰自己，让自己摆脱和李某同谋的嫌疑，又刻意在我们面前表现出全力配合的姿态。
这才是男孩真实内心的全部！
果不其然，当我们抵达与李某约定的地点后，她的电话和微信再也无人接听……
所有的暗棋都变成了明棋，抓捕工作需要选择新的突破方向！
当我回到所里再次对案件进行梳理时，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，就是这些众多被害人之间表面上看是陌生人，但如果把这些人按照一定的顺序连接起来，他们实则是一个有着内在紧密联系的关系网。
如果抛开案件本身，我注意到这些被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背景，就是他们要么是网红，要么是与这些网红有联系的人。这个群体从某一个受害人开始，彼此间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逐渐蔓延开来。通过我手绘的图纸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。
有了这张图纸，抓捕李某就简单多了，因为如果隔绝掉现有受害人与外界之间的联系，那么就等于封锁了整个案件消息。同样地，也可以这样推理，如果李某继续作案，那下一个受害人一定是紧贴着这张关系网边缘的外围人！
想到此处，我不觉豁然开朗！
第二天，我把所有受害人都约到了派出所，我告诉他们两件事：一是李某已经明确知道公安机关正在介入调查；二是李某极为狡猾，需要大家全力配合公安机关的工作。为此，我向他们提出了两点要求：一是对身边的人散布假消息，说李某的事许多人都报警了，但公安机关认定是经济纠纷，不予处理，让他们到法院起诉；二是让他们近期密切留意关系网边缘的人员，或者安排自己的朋友以陌生人身份接近李某，一经获悉李某的行踪，马上电话通知我。
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。
一周后的一天晚上，李某终于按捺不住，在郑东新区的一个街口试图对新的受害人实施诈骗时，被我们当场抓获……
（作者系河南省郑州市公安局金水分局未来路派出所民警）
编辑：派出所工作----石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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